Ellen Tal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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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知道，在日文跟韓文裡，星期二叫做「火曜日」嗎？

我們在每個火曜日不營業，其他日子你可以在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來到這裡。這裡有咖啡，也有茶，每個營業日還有不同的點心。

我們以咖啡、茶、點心，經營著一間有溫度的咖啡茶館。我們是「不在星期二營業的咖啡茶館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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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歡迎光臨。」

「啊！他在耶！」

又來了，一群小女生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我好像發出一種「小女生最愛」的電波，每一陣子就會有這樣的小女生們來店裡。我實在不覺得自己長得有多好看，所以對於他們這種「熱情追求」總覺得有些招架不住。

又或者，應該說是有些厭煩。這裡是咖啡茶館，不是相親場所或告白場所。蒲纓知道我不喜歡應對這種事，通常都是她會去接待這類客人。不過今天她去社區大學教課，晚點才會回店裡。每當這種時候，我真的會忍不住比較，比起這些過度示愛的小女孩們，社區裡的婆婆媽媽們相對友善許多。

「這是菜單，需要什麼再跟我說。」

本準備放下菜單就走，果不其然被其中一個女孩攔下了。

「你真的很帥耶！可以追你嗎？」

「謝謝妳的厚愛，不過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。」

「不打緊，只是有喜歡的人。喜歡的人隨時可以換的。」一張年輕大學生的臉在我面前，的確很漂亮，映著適合她的妝容，她大概也知道自己長得不錯。對於其他男人可能她在其中很受歡迎，但我看了一眼、沒什麼特別感覺。倒是對於她說「喜歡的人隨時可以換」這句話，有些敏感。

「如果妳的喜歡是隨時都可以被取代的，也就代表那樣的喜歡不是那麼真心對吧。」我端上蒲纓常常碎碎唸要我掛上的職業微笑，對著那位女大學生說。笑著，但內心隱約不悅著。不過對於這些小妹妹們的「不禮貌」，似乎也有點習以為常，今天反倒是反常的補了這麼一句話。

「哇！妳們有沒有看到他的笑容，也太帥了吧！」

我把那群小女生的「讚嘆」拋在腦後，心想一時半刻她們還不會點餐，就先走回吧檯了。

「你今天很反常啊，平時你不會多嘴的。害我今天想逗逗你都心軟了。」

俊浩是個好哥哥，穩重、成熟，以前的我很羨慕他，一直很希望自己快點長大。真的長大之後，才發現原來這個哥哥也是有幼稚的一面。尤其是每當有小女生來「朝聖」時，他總忍不住揶揄我一句。我知道那是玩笑話，也是夠熟才能有的互動。

「小女孩不懂事，但多了真的挺煩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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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永遠記得跟蒲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，那是我升大三的暑假。

「喂！你醒醒啊！聽得到嗎？清醒一點！」

那場大火帶走我的家人，也帶走我原有的快樂大學生活。那時血氣方剛的我，有著很幸福的家庭、溫暖成長的環境。學業跟家業都游刃有餘的我，有著藏不住的傲氣與自信。但那場火，摧毀了我的所有。

那個傍晚我睡著了，渾渾噩噩中我聽見我父母的喊叫，當我醒來時周圍已經布滿煙霧。我的直覺告訴我必須趕快逃出去，把被子沾濕後我披著衝出房間，門外已經是佈滿火苗，視線不良但感覺沒有動靜，我心想其他人應該已經逃出去了。在更猛烈的火竄起前，我熟門熟路地找到後門逃了出去。

煙霧太大灌滿了我的鼻子，我的眼前越來越模糊。踉踉蹌蹌的繞到屋子前的電線杆角落，我看見大門已是佈滿火苗，我聽見消防隊員身上的對講機說屋子裡還有人，我才驚覺原來我家人還在火海之中。

我記得那時候奮不顧身地往想衝往火場中，那是我的家、而我的家人都在裡面。消防員在門口攔住我，他們說我得冷靜下來，如果妨礙他們救援我的家人就更不容易獲救。我冷靜了下來，往後退了幾步。就在我把希望寄在這些消防員身上的時候，我看著屋子被燒毀、坍了下來。

只有我，逃了出來。不會的，剛剛明明我就看過了，裡面沒有人。爸爸媽媽應該都已經出來了才對。不可能！不可能！然後，我眼前一黑。

「喂！你醒醒啊！聽得到嗎？清醒一點！」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當我再度睜開眼，第一個畫面就是蒲纓滿臉擔心的樣子。腦袋稍微清醒之後，家人還在火場裡的記憶瞬間襲來，我急著站起來往我家衝去，但又一次我失去了知覺。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到醫院，也是再一次，我又看見蒲纓擔憂的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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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哈囉！我又來了。」

嗯，我知道。妳最近都是這個時間來，專挑蒲纓去教課、沒人幫我接待客人的時候來。

「今天一位嗎？要點什麼？」

「你有注意到我今天自己來耶！」

小女孩就是小女孩，她們平常都是一群人，今天只有她自己來不是很好辨識嗎？說得好像我特別注意她似的，唉，就不能好好來喝茶就好嗎？我真的沒啥特別的，也不缺「追求者」。

「想好要點什麼了嗎？」

今天可能因為她一個人來，她自動坐到吧檯。我這邊的。俊浩老樣子待在他那側的吧檯後，邊擦著杯子、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。

「請問有肚子餓可以吃的東西嗎？我今天來得比較晚，還沒吃飯。」

我看了眼時鐘，的確跟她們平常來店裡的時間晚了些。但蒲纓不在時我們也沒賣熱食，通常她只會準備讓我跟俊浩好出餐的餅乾或點心。我只能跟她說抱歉。

「不好意思，目前我們沒有提供熱食。」

「是喔…醫院那邊沒有什麼好吃的，我還以為今天可以在這吃點東西。真可惜。」

醫院這個關鍵字引起了我的關注，忍不住多嘴，我問了不像我會向外人的問題。

「妳怎麼會去醫院？」

「你在關心我嗎？」

對著這對眼睛發亮的少女眼神，我不禁笑了出聲。

「天啊！你笑起來真的好帥！拜託你，跟我交往好不好？」

這是她這陣子以來每次來店裡都會問我的問題，一開始我真的沒有認真對待這樣的提問，因為不乏有些小女孩三不五時就來告白。連認識都不算，我跟她們只是顧客跟店員的關係，我真的不曉得她們到底喜歡我什麼？對我來說，這些都是一時怦然心動、不是真的情感。事實也證明，目前為止來的女孩們一旦失去新鮮感就不會再出現了。

這個女孩倒是挺有決心，但我對於她能夠讓我「換掉」心中喜歡的人的自信，一直感到莫名不悅及不可思議。喜歡一個人，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不喜歡的。

「妳……到底喜歡我什麼？」對於我有別以往的認真提問，俊浩在一旁露出不可置信的臉。

「很帥，很認真，很對我的味。」

「就這樣？」

「喜歡一個人不就是這麼簡單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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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嗨，我又來了。你今天有好點嗎？」

「妳為什麼要每天來，我們又不認識。我不需要妳可憐我，妳該做什麼、做什麼去。」

「你終於願意跟我講話啦？那你，要不要聽聽我的故事？」

一開始，我對於蒲纓的出現感到厭煩。我不需要一個外人因為看我可憐就關心我，我真的不需要。一個星期過去了，事實是我的父母在那場火災中喪生。幸好魏叔和其他員工那段時間去送貨還沒回來，不然他們可能也都會遇到這場火。就像註定好似的，一般來說茶莊裡人不少，不過那天因為要把倉庫的貨都趕在假期前出完，所有的員工都外出送貨。

那天本來也準備提早休息了，等員工都送完貨就直接下班，我跟父母也久違地約了要出門吃晚飯。我不過是、睡著了一下下，怎麼會睡醒就全變了樣？

事後調查中發現是一台機器，沒注意到電線老舊了，一個小小的電花引起了這場火。茶廠裡又都是易燃的茶葉、包裝，火勢一起就難以撲滅。火燒起來時我父母正在倉庫整理剩餘的茶，沒注意到外面的狀況，等到濃煙冒出時已經太晚，倉庫門外已是火海，就這樣他們被困在裡面、再也沒出來。

我是幸運的，我的房間離製茶區有點距離，又離後門比較近，我才能順利逃生。事情發生之後我一直很自責，要是我能清醒一點，再到倉庫那看一眼、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劇發生？但我後來才慢慢地接受，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夠掌握的。如果那時候我再進到製茶區，很有可能連我也喪生火海。也許，這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吧。

「所以，我知道你的感受。因為我家人也是這樣過世的。我並不是要可憐你，只是想要陪著你。我知道這個時候如果沒人陪著你，你很可能連自己都放棄。我就曾經是那樣的。」

當我聽完蒲纓跟俊浩家的事之後，我心房那些銅牆鐵壁突然瓦解了。我原以為我是被世界遺棄的人，沒想到跟我一樣遭遇的人、眼前就有兩個。那時候，我才哭出了聲。也才知道，蒲纓說「這種時候需要有人陪著」是什麼意思。

因為有她跟俊浩，我才能「活下來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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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「泡菜炒飯。」

「哇！你特地為我做的嗎？」

「嗯。吃吧。」

泡菜炒飯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回憶，那是蒲纓第一次為我做的料理。

「你要不要來跟我們生活呢？」那時候蒲纓認真的表情，我至今都印象深刻。那時候他們正要開店，而我還有兩年畢業。她很專注的看著我，並跟我提出一起生活的想法。老實說，我心裏想都沒想就答應了。我很願意，當他們的家人。礙於面子，我假裝考慮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說願意。她那時候開心的臉，我至今忘不了。

搬去跟他們住的第一天，她做了泡菜炒飯給我吃。她說，因為我喜歡飯，她喜歡泡菜，所以這道菜一舉兩得。我們吃了三個人在一起的第一頓飯，然後、成為了彼此的家人。

「吃完了！真的好好吃喔！謝謝你特地為我做飯。」

「妳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「梅嬛，我姓梅，很特別吧！」

「梅嬛，很謝謝妳對我的喜歡。但我們並不適合，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，這不是官方回應是真的。她第一次為我做飯就是做了這道炒飯，從那時我就一直喜歡著她。」

「騙人，你一定是為了要我死心才這麼說的吧！不然你不會為我做飯，這不是菜單上有的，是你特別做的。」

「對，我想藉由這道菜跟妳道謝，也最後一次告訴妳，很謝謝妳的青睞，但我有喜歡的人很久了。對我來說，她並不是簡簡單單就可以被換掉的人。」

俊浩也聽到了我的話，我把眼神看向他、他也堅定地看著我。我們彼此、心照不宣，這也是我們一直沒打破的事情。不知道哪來的勇氣，這些話是講給梅嬛聽的，但卻更像是想講給俊浩知道。他的眼神一樣溫柔，總是那樣、他是非常支持我的大哥。他回給我一個微笑，像是稱讚我的成長，卻更像是一種宣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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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部分時間我都是連名帶姓叫她的，因為我不想她把我當作小孩子。但偶而我也會只喊她的名字，大概是因為那些時候我是用一種「大男人」心態在叫她。也不是真的大男人，就是，想表達我不是弟弟，而是可以保護她的成熟男人吧。

那次我偶然發現俊浩的眼睛總是跟著她，我開始有了警覺。在那之後，我就更加不喜歡蒲纓把我當作弟弟或小孩子。我知道這層關係有一天一定會需要整理，但在那之前，希望我們三個目前的關係能維持越久越好。只要那個小笨蛋，不要太早發現我跟俊浩的心意。

「嗚……嗚……」

「妳、妳是在哭嗎？」難得看我慌張，俊浩裝做什麼也沒看見朝著店門走去。

「我回來了！」俊浩早已等在門口幫她開門，接過她滿手的東西，門上的風鈴響了、又再次安靜。蒲纓習慣性地先向廚房走，經過梅嬛旁邊時卻停了下來。

「妹妹，妳、妳在哭嗎？」不問所以，她先是一眼看向我，有點責備的眼神。

「嗚…嗚…我，我這麼喜歡你，你、你為什麼不喜歡我？」

蒲纓再看了我一眼，一臉秒懂的臉。我當下真的只想逃離現場，我就說我不喜歡小女孩，真的很麻煩。

「妹妹，妳不要太難過。他這個人本來就是比較冷血，妳不要因為他而哭、這樣太不值得了。」

「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他啊！」

「喜歡這個事情呢，也需要雙向共鳴才有火花。妳有一天一定可以遇到跟妳產生共鳴的人的，他只是咖啡店裡的一個過客大哥哥，妳要知道年輕時喜歡上的人跟最後在一起的人往往都不同。這是年輕過的證明！」

蒲纓煞有其事的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安慰著眼前的小女孩，明明自己也沒交過男朋友、還說的頭頭是道。看著這樣的她，我不禁莞爾。不料卻被她白了一眼，用「我在幫你善後耶」的臉指責我。

「妳不要哭了，姐姐請妳吃好吃的蛋糕，算是幫這位哥哥跟妳賠罪。妳就大人不計小人過，原諒他好嗎？」

「好。」

然後，梅嬛事件就「圓滿」落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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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拜託你，就算再怎麼不喜歡人家、也不能把人家弄哭吧！」

梅嬛離開後，也到了打烊時間。一關店門蒲纓就恢復她碎碎念本色，雖然有時候挺煩的、但我還是習慣有她在店裡嘰嘰喳喳。就當作是一種白噪音的概念吧。

「我還請她吃炒飯，我哪裡知道她會哭。我就是很認真的謝絕她的喜歡，我哪裡有做錯？」

「你這樣說是沒錯，但人家是小女孩。」

「所以，我就說我最討厭小女孩。」

「你不要我講你一句，你就回我一百句。」

「我才說了兩句，沒有一百句。」

「徐皓茗！」

「好了兩位，我餓了。我們可以趕快把店收收，吃飯了嗎？」

總是這樣，我們兩個喋喋不休、吵來吵去，俊浩都會跳出來終止這一切胡鬧。就這樣，十年過去了。這是這十年我們的日常，而我非常喜歡這樣的日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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